
一
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,我站在宴会厅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五百桌宾客。我妈说过,这排场在整个滨海市都少见。婆家定的是最贵的酒店,最贵的套餐,连桌布都是从上海空运来的香槟色真丝。婆婆说,儿子结婚,必须风光。
我挽着父亲的胳膊,踩上红毯。
两侧的宾客在笑,在鼓掌,在举着手机拍照。灯光太亮,晃得我眼睛发酸。父亲的手在抖,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,他答应过她,要亲手把我交到一个好人手里。
到了。父亲把我的手放到那只等待的手里。
“刘凯,好好对婉莹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
刘凯的手心有点湿。他紧张。我侧头看他,西装笔挺,头发喷了发胶,锃亮。他冲我笑,眼睛弯成一条线。
我想,这就是我的丈夫了。
司仪是个话痨,把气氛炒得火热。我站在台上,像一尊展览的瓷器,任人打量。台下有人在喊“亲一个”,有人在起哄“交杯酒”。我配合着做那些流程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直到那个环节。
“下面有请新郎的母亲上台讲话!”
婆婆穿着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踩着细高跟走上台。她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刘凯身上。
“我就这一个儿子。”
她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我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供他上大学,给他买房,给他攒彩礼。我这辈子,就指着他了。”
台下有人抹眼角。
婆婆继续说:“今天他结婚,我心里高兴,也难受。高兴的是儿子成家了,难受的是,以后他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
刘凯的眼圈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婆婆摆摆手:“妈不说了,妈就一个心愿。你结了婚,别忘了妈。每个月给妈打五千块钱,妈也不要你多给,五千就行,妈自己够花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掌声雷动。
有人喊:“孝顺!”
有人说:“好儿子!”
有人起哄:“必须的!”
婆婆脸上绽开一朵花。刘凯走上前,抱住她,在她背上拍了拍。他转过头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骄傲,又像是试探。
“婉莹,以后咱们每个月给我妈五千,行吗?”
他问。
声音不大,话筒离得远,只有台上几个人听见。但全场五百桌宾客都在看着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个男人,我认识他两年,恋爱一年半,同居半年。我自以为了解他的一切——他的习惯,他的喜好,他的脾气。但此刻,我不认识他。
我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。
“刘凯。”
我叫他的名字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你刚才说,以后每个月给你妈五千?”
刘凯点头:“对,咱们一起孝敬妈——”
“你工资多少?”
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你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凯的脸色变了变,又强撑着笑:“婉莹,今天大喜的日子,说这些干什么……”
“你工资4500。”我说,“你每个月房贷2800,车贷1500,油费300。你自己算过吗,你每个月还剩多少?”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婆婆的脸涨红了:“婉莹!你什么意思!”
我没理她,继续看着刘凯。
他咬着嘴唇,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太用力,太刻意,像是从脸上硬扯出来的。
“婉莹,你月薪两万,你出五千,没问题吧?”
他说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五百桌宾客,两千多号人,没人说话。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咚,咚,咚。
我把话筒举到嘴边。
“你是说,让我每月给你妈五千?”
刘凯脸上的笑容更大了:“咱们夫妻,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。我工资低,你工资高,你多出点,很正常嘛。妈把我养大不容易,咱们孝敬她是应该的。再说了,五千对你来说又不多,你一个月两万,五千算什么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婆婆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!你嫁到我们家,就是我们家的人。孝敬婆婆天经地义,你工资高怎么了?工资高更应该孝顺!”
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。
有人说:“这姑娘也太计较了。”
有人说:“两口子分这么清干嘛。”
有人说:“婆婆不容易,五千也不多。”
我把手伸向胸口。
捧花还握在手里,白色的玫瑰,配着淡粉的满天星,婚礼策划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。
我把捧花举起来。
然后,摔在地上。
玫瑰花瓣四溅,满天星落了一地。
“婚礼取消。”
我说。
全场炸了。
婆婆眼睛一翻,往后倒去。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她,有人掐人中,有人喊救护车。刘凯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他冲上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王婉莹!你疯了!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干什么!我妈晕倒了!”
“你妈晕倒,是因为你。”我说,“是你逼我出五千块给她,她才晕的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刘凯的嘴唇发抖:“你……你冷血!你无情无义!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!你还是人吗!”
我没说话。
转身,下台。
父亲的脸色铁青,站在台边。我走过去,他握住我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看见他眼里的泪光。
我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身后,刘凯的声音追上来:“王婉莹!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!你以为你是谁?你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,有人要你就不错了!你还挑三拣四!你等着吧,我看谁娶你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出酒店大门,外面阳光刺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
手机响了。
是闺蜜林璐打来的。
“婉莹!我看直播了!牛逼!”
她在那头喊。
“你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二
我和刘凯认识,是在两年前。
那是我妈走后的第二年。我妈走的时候,我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。乳腺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从确诊到走,不到半年。
我妈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莹莹,找个伴儿吧。妈不在了,你爸一个人照顾不了你。找个疼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说好。
我妈走后,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。我是做财务的,在滨海市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当财务经理。工作忙,加班多,没有时间想别的。
我爸急了,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。
刘凯是我爸的同事介绍的。他爸和我爸是老同事,他爸走得早,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介绍人说,这孩子孝顺,老实,靠谱。
第一次见面,约在咖啡馆。刘凯提前到了十分钟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给我点了一杯拿铁,自己喝的却是白开水。
“我不喝咖啡,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上班。”
我说:“你在哪儿上班?”
他说:“一家建材公司,做销售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家建材公司就是个夫妻店,连他在内一共五个人。他是销售,也是搬运,也是司机。一个月工资4500,有单子能拿点提成,但从来没见过他拿提成。
我没嫌弃。我妈说过,男人要的是踏实,不是钱。
交往半年,他带我去见婆婆。
婆婆家住老城区,一套八十年代的老公房,两室一厅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几上摆着水果盘,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。
婆婆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。
“听说你一个月挣两万?”
她问。
我说是。
她点点头:“挺好。女人挣得多是好事,以后能帮衬着刘凯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刘凯在旁边打圆场:“妈,婉莹能干,以后我们俩一起努力,日子肯定越过越好。”
婆婆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临走,婆婆送我们到门口。她拉着我的手,拍着我的手背:“婉莹啊,刘凯是我一手拉扯大的,不容易。你嫁给他,要好好待他。男人在外面打拼,回家要热汤热水地伺候着。咱们女人,得会过日子。”
我说好。
交往一年,我们开始谈婚论嫁。
婆婆提出条件:彩礼八万八,三金另算,婚房要写两个人的名字,但是刘凯出的首付,所以以后如果离婚,房子归刘凯。
我爸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说:“行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因为你喜欢他。”
我没反驳。那时候,我确实喜欢他。
刘凯对我不错。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,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给我煮红糖水,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肩膀。他话不多,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但他的行动让我觉得踏实。
我想,这就是过日子吧。
婚期定下来以后,婆婆开始频繁地联系我。
她打电话来,说的最多的是钱。
“婉莹啊,你们结婚的酒店定好了吗?多少钱一桌?”
“三千。”
“三千?这么贵?能不能换个便宜点的?”
“刘凯说要风光一点。”
“风光什么风光,钱要省着花。你们以后过日子,处处都要钱。对了,你彩礼给了吗?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多少?”
“八万八。”
“哦。那你们以后每个月给你刘凯他爸上坟吗?他爸走得早,坟地在老家,一年去两次,路费油费都得好几百。还有,我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以后看病吃药都得花钱。你们得给我留一份。”
我说好。
林璐听说了,骂我傻。
“你婆婆还没过门就开始算计你,你以后有得受的。”
我说:“她一个人把刘凯拉扯大,不容易。体谅一下。”
林璐说:“体谅归体谅,但不能让她骑到你头上。你一个月挣两万,你愿意给多少是你的事,但她不能伸手要。”
我说:“她没伸手要,只是说一下以后的开销。”
林璐叹气:“婉莹,你太善良了。”
婚礼前一天,刘凯来我家吃饭。
我爸做了几个菜,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。刘凯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起来。
“爸,你放心,以后我会对婉莹好的。”
我爸点头。
“你妈那边……”
刘凯说:“我妈就我一个儿子,我得给她养老。这是天经地义的,对吧?”
我爸说:“对。养老是应该的。”
刘凯说:“那就行。婉莹也同意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送走刘凯,我爸把我叫到屋里。
“莹莹,你想好了?”
我说想好了。
我爸沉默了很久,说:“刘凯那孩子,孝顺是好事,但不能愚孝。你以后,要留个心眼。”
我说好。
婚礼当天早上,我五点就起床了。
化妆师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成新娘的样子——婚纱,头纱,耳环,口红。
林璐在旁边忙着拍照,指挥着伴娘跑来跑去。
“婉莹,你今天真漂亮。”
她蹲在我旁边,凑到我耳边小声说:“不过你确定想好了?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我瞪她一眼。
她嘿嘿笑: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祝你幸福。”
九点,刘凯来接亲。
他和伴郎们堵在门口,被伴娘刁难得满头大汗。最后塞了十几个红包,才终于挤进来。
他单膝跪在我面前,举着捧花:“婉莹,嫁给我吧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。她说,找一个疼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
我把手伸给他。
十一点,婚礼开始。
十一点二十分,我把捧花摔在地上。

三
婚礼取消之后,我在家躺了三天。
手机不敢开机。我爸每天把饭端到床边,看着我吃几口,然后端着空碗出去。他什么也不问,什么也不说。
第四天,我开机。
未接来电:98个。
微信消息:352条。
我一条一条地翻。
刘凯发的最多。从开始的“婉莹,你冷静一下”,到后来的“王婉莹你太过分了”,再到最后的“行,你狠,咱们走着瞧”。
婆婆也发了几条,语音消息,点开一听,全是指责:“你这个没良心的,我们家刘凯哪里对不起你了?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们下不来台,你还有脸吗?我告诉你,像你这种女人,没人要!”
还有公司同事的,朋友们的,亲戚们的。有劝和的,有劝分的,有八卦的,有看热闹的。
我一条都没回。
林璐打来电话。
“婉莹,你没事吧?”
我说没事。
她说:“别骗我了。我下午过去,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下午三点,林璐来了。她带了我最爱吃的榴莲千层,还有一杯杨枝甘露。
我坐在沙发上,她坐在地毯上,我们俩对着茶几吃东西。
“那天的视频在网上传疯了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多少人给你点赞吗?二十万!”
我咬着叉子,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别想太多。你做得对。那种男人,那种婆婆,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你还不高兴什么?”
我说:“我没不高兴。我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林璐看着我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婉莹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会跟刘凯在一起?”
我说:“因为他对我好。”
林璐说:“他对你好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我想了想:“他给我送夜宵,给我煮红糖水,给我捏肩膀。”
林璐说:“那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对你好的?”
我愣住了。
什么时候?
是从订婚后?是从见婆婆后?还是从一开始……
林璐说:“婉莹,你有没有发现,刘凯对你好,都是在婚前。而且他对你的好,都是小恩小惠,不用花钱的那种。但凡涉及到钱,他从来就没大方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们出去吃饭,谁付钱?”
我说:“大部分是我付。”
“看电影呢?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旅游呢?”
“我付机票酒店,他付吃饭。”
林璐笑了:“婉莹,你是财务经理,你算算账,你们交往这一年半,他为你花了多少钱?”
我沉默了。
不用算。我知道。
他给我送夜宵,送的是路边摊的炒饭,一份十五。他给我煮红糖水,用的是我买的红糖。他给我捏肩膀,捏完问我能不能给他买双新球鞋,因为他那双磨破了。
我从没计较过这些。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,不用分那么清。
但现在想想,他从来就没打算分清楚。他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好了——找个工资高的老婆,替他养老妈,替他养家,替他解决一切需要用钱的问题。
而我,直到婚礼那天才看清。
林璐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坐到天黑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刘凯打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婉莹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喝过酒。
“婉莹,对不起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那天是我不对,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。我妈也不对,她不该逼你给钱。你回来吧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我说:“谈什么?”
他说:“谈谈以后怎么办。婚礼取消就取消了,咱们可以再办一次。只要你愿意,咱们随时可以去领证。”
我说:“刘凯,你喝多了。”
他说:“我没喝多!我是认真的!婉莹,我真的爱你,我不能没有你!”
我说:“你爱我什么?爱我一个月两万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婉莹,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是那种人吗?”
我说:“你是。”
他说:“你……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我说:“彼此彼此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关机,扔到一边。
三天后,我去公司上班。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。有人欲言又止,有人假装没看见,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:“婉莹,你还好吧?”
我说挺好的。
下午,部门开会。总监宣布了一个消息:总部要调来一个新的财务总监,下周到任。
“新总监姓沈,沈慕青,是总部最年轻的财务总监。大家好好表现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查了查他的履历,惊呼:“三十五岁就当上总部财务总监?太牛了!”
我没吭声。
三十五岁,总部财务总监。我三十一岁,还是个部门经理。差距太大了。
新总监来的那天,我正埋头做报表。
办公室门被敲响,我抬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个子很高,五官轮廓分明,眼睛很黑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
“王婉莹?”
他问。
我站起来:“是我。您是……”
“沈慕青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愣了一下,连忙握住。
他的手干燥而温暖,握手的力度刚刚好。
“你的简历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滨海大学会计系毕业,CPA,在四大做过三年,来集团五年。业绩很出色。”
我说:“谢谢总监。”
他点点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。
四
新总监上任之后,部门的气氛变了。
沈慕青是个工作狂。他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开会的时候,他听得多,说得少,但每句话都能切中要害。他不喜欢废话,不喜欢形式主义,不喜欢溜须拍马。
慢慢地,部门里开始有人议论他。
有人说他太严,有人说他太冷,有人说他太难接近。
我倒是觉得还好。他严,但公正。他冷,但不刻薄。他难接近,但只要你把事情做好,他从不刁难。
一个月后,他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他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这是总部新接的一个项目,需要派人去对接。我推荐了你。”
我翻开文件,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并购案,标的额二十亿。
“我?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点头:“你有经验,有能力,也有这个魄力。婚礼那天的事,证明你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。做财务,需要这种性格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说:“去准备吧。下周出发,出差一个月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沈总监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配资网站他低头看着文件,没抬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我是因为你合适,才选你的。”
我笑了笑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出差一个月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每天开会,看报表,做尽调,写报告。凌晨两点睡觉是常态,早上七点又要起床。但奇怪的是,我不觉得累。工作的时候,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糟心的事,忘记刘凯,忘记婚礼,忘记那些议论和目光。
一个月后,项目顺利完成。我回公司复命,沈慕青看了报告,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他说。
“总部很满意。下个月,有个副总的位置空出来,我推荐了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副总?”
他抬头看我:“怎么?没信心?”
我说:“不是……我才来五年……”
他说:“五年够了。你的业绩摆在那里,没人能说什么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两秒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两个月后,我升任财务部副总经理。
任命下来那天,林璐非要给我庆祝。我们约在一家日料店,她点了最贵的刺身拼盘。
“王副总,敬你一杯。”
她举起清酒。
我笑着跟她碰杯。
“对了,”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们那个沈总监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我差点呛到。
“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,他一来就注意到你了。第二,他把那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。第三,他力排众议推荐你当副总。第四,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。第五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他是领导,我是下属。仅此而已。”
林璐翻了个白眼:“得了吧。领导对下属好,那是为了让你干活。但沈慕青对你好,明显不只是为了让你干活。你没发现吗,他看别人的时候和看你的时候,眼神完全不同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婉莹,你要是对他也有一点意思,就别端着。你都三十一了,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不容易。何况这个沈慕青,长得帅,能力强,人品好,简直是完美老公人选。你不抓住,别人就抢走了。”
我说:“他是我领导。”
她说:“领导怎么了?领导又不是不能谈恋爱。再说了,你不是快过试用期了吗?过了试用期,他是你领导又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想起沈慕青看我的眼神。确实,和别人不一样。
那种专注,那种温度,那种……我说不清。
但我又想起刘凯。想起他说“你月薪两万,你出五千没问题吧”时候的表情。想起婆婆晕倒之后,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。
我怕了。
我怕再遇到一个刘凯。我怕再被人算计。我怕再当着两千多人的面,成为笑话。
所以,我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。
五
年底,大学同学聚会。
林璐非要拉着我去。
“去吧去吧,你都好久没见老同学了。而且这次聚会在滨海最好的酒店,有人请客。”
我说谁请客。
她说:“你不知道吗?刘凯也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别误会,不是他请客。是咱们班长请客。刘凯是班长叫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正好,你可以去看看他现在什么德行。”
我说不去。
她说:“你必须去!你要让他知道,离开他你过得更好!”
我说:“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?”
她说:“因为这是人性!婉莹,你不是圣母,你没必要装大度。他当众羞辱你,你就该让他看看,你现在活得有多好。”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聚会那天,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化了个淡妆。林璐来接我的时候,上下打量了一圈,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完美。”
酒店宴会厅里,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着。有人看见我,热情地打招呼。有人眼神闪烁,欲言又止。
我笑笑,不在意。
“婉莹!”
班长张磊迎上来,笑容满面。
“好久不见!听说你升副总了?厉害啊!”
我说:“张磊你别捧我,你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。”
他哈哈笑。
正说着,门口一阵骚动。
我转头,看见刘凯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,头发梳得锃亮,脸上挂着笑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我身上,定住了。
我移开视线。
他走过来。
“婉莹。”
他叫我。
我抬头看他。
几个月不见,他瘦了点,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。但他笑着,那笑容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——用力,刻意,像是从脸上扯出来的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我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说:“你还好吗?”
我说:“挺好。”
他说:“我听说你升副总了?恭喜。”
我说:“谢谢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不走,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婉莹,我……我一直想找你聊聊。那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妈也不对。我们……我们太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但你不能怪我。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她不容易。她这辈子就指着我,我不孝顺她,谁孝顺她?你说是不是?”
我说:“所以呢?”
他说:“所以……你当时要是能体谅一下,事情就不会闹成那样。咱们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,过得挺好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刘凯,”我说,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!我错在没提前跟你商量。但我是想着,你工资高,出五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而且我妈就我一个儿子,给她养老是天经地义的,你嫁给我,就应该跟我一起孝顺她。这不是很正常的吗?”
我说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凭什么?”
他愣住了。
“凭什么?”他说,“就凭你是我老婆啊!”
我说:“我不是你老婆。”
他的脸涨红了。
“王婉莹,你到现在还这样?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,我和我妈成了笑话!我妈气得住了半个月院,现在身体还没恢复!你倒好,升职加薪,活得有滋有味!你有没有良心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。
林璐想上前,被我拉住。
我看着刘凯,平静地说:“刘凯,你妈住院,是因为她贪心。你成了笑话,是因为你无能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的脸从红变紫。
“你!你……”
他指着我的鼻子,嘴唇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一个三十一岁的老姑娘,离过婚——”
元股证券:ygzq.hk“没离过婚。”我打断他,“没结婚,何来离婚?”
“你……你当众悔婚,就是离过婚!你以为还有人要你?我告诉你,像你这种冷血无情、不孝顺婆婆的女人,没人敢娶!”
他的声音很大,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谁说没人敢娶?”
我回头。
沈慕青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灯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。
他走过来,站到我身边。
刘凯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沈慕青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凯的脸更红了:“你……你是她什么人?”
沈慕青慢慢开口。
“需要我自我介绍吗?我是她新调来的直属领导。”
全场一片寂静。
刘凯的表情僵在脸上。
沈慕青继续说:“也是她的男朋友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刘凯的脸从紫变白,又从白变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慕青看着我,目光温柔:“婉莹,抱歉来晚了。开会拖了一会儿。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他笑了笑,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刘凯站在旁边,像一根木桩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沈慕青转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。
“对了,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他说。
“你母亲在我们酒店的餐饮部工作,是后厨的洗碗工。她工作很认真,我很欣赏。但作为领导,我想提醒你,以后不要让她在工作时间打电话。今天下午她打了三个,都是打给你的。后厨不允许带手机,这是规定。下次再犯,会有处罚。”
刘凯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沈慕青没再理他。他转过头,对我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我点点头。
他握着我的手,我们一起往外走。
身后,刘凯的声音追上来:“王婉莹!你等着!你会有报应的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出酒店大门,外面华灯初上。滨海市的夜晚很美,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淡淡的粉色。
沈慕青松开我的手,看着我。
“吓到了?”
我说:“有一点。”
他笑了笑:“抱歉,没提前跟你说。”
我说:“你说的是哪件事?男朋友的事,还是他妈洗碗的事?”
他说:“都有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妈真的在你们酒店洗碗?”
他说:“真的。她应聘的时候,说自己儿子在滨海有房,结婚后可以跟儿子住。但后来,她儿子婚礼黄了,她没地方去,就在酒店宿舍住下了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他说:“两周前。人事部招人,我看到她的简历,认出来了。”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他说:“然后我批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慢慢说:“婉莹,我不是故意要查她。是她自己来的。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这件事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你不需要再怕了。”
他的目光很认真。
“你怕什么,我知道。婚礼那天的事,我也知道。但我不是刘凯。我不会让你养我,也不会让我妈找你麻烦。我有能力照顾自己,也有能力照顾你。如果你愿意,让我照顾你。”
我看着他,眼睛有点酸。
他说: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你可以慢慢想。我等得起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。
“沈慕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他笑了。
“林璐告诉我的。”
我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。
他给我讲他的过去——他爸是个中学老师,他妈是医院的护士。他从小被教育要独立,要正直,要对自己负责。他三十五年的人生,没有惊天动地的事,只有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。
他说,他第一次见到我,是在会议室。我拿着报表,跟审计公司的人争论一个数字。我争得面红耳赤,但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。最后,审计公司的人让步了。我赢了,但没有得意,只是点了点头,说“谢谢配合”,然后走了。
“那时候我想,”他说,“这个女人,很厉害。”
我说:“所以你早就盯上我了?”
他笑着摇头:“不是盯上,是注意。”
我说:“那后来呢?”
他说:“后来,我听说你婚礼的事。我问林璐,她说你一直没走出来。她说你怕,怕再遇到刘凯那样的人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确实怕。”我说,“我妈走的时候,跟我说,找一个疼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我以为刘凯是那个人。结果不是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没说话。
我说:“沈慕青,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相信一个人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那就试。”
他说。
“多久都可以。”

尾声
三个月后。
我和沈慕青在一起了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。只是下班后一起吃晚饭,周末一起看电影,偶尔一起去超市买菜,回来做一顿饭。他做饭很好吃,我最喜欢他做的红烧肉。
林璐说我是傻人有傻福,离了一场婚,捡了个金龟婿。
我说,我没离过婚。
她说,行行行,你没离过婚,你只是取消了一场婚礼。
公司里有人议论我们。有人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,有人说沈慕青是假公济私。我们都不在乎。他知道我的能力,我知道他的人品。别人的嘴,由他们说去。
有一天,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一个人。
是刘凯他妈。
她穿着酒店的工服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快步走开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酒店后门。
那一刻,我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
“我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”
“他结了婚,别忘了妈。”
“你一个月挣两万,出五千没问题吧?”
我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晚上,我跟沈慕青说起这件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其实挺可怜的。一个人把儿子养大,结果儿子连自己都养不活,更养不了她。她现在住酒店宿舍,一个月工资三千,省吃俭用,想给儿子攒钱娶媳妇。但刘凯……他不争气。”
我说:“他怎么了?”
沈慕青说:“丢了工作,现在到处打零工。他妈攒的那点钱,都被他拿去花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沈慕青看着我:“婉莹,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过分?让她在酒店洗碗。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色的线。
我想起婚礼那天的事。
想起刘凯说“你月薪两万,你出五千没问题吧”时候的表情。
想起婆婆晕倒时,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。
想起我摔在地上的捧花,白色的玫瑰,淡粉的满天星。
沈慕青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抱住我。
“还不睡?”
他说。
我说:“睡不着。”
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我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平稳,有力。
我闭上眼睛。
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过去的、难过的、不堪的,都过去了。
窗外,月光依旧明亮。
我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。
我睁开眼睛,看见沈慕青正在穿衣服。
“醒了?”他回头看我,“早餐想吃什么?”
我说:“随便。”
他说:“那就煎蛋,吐司,牛奶。”
我说好。
他穿好衣服,走到床边,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。
“我去做。”
他说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他走出房间。
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煎蛋的滋滋声,然后是烤面包机的咔哒声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。
她说,找一个疼你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
我找到了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配资炒股是否披露运营主体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元股证券|高效配资炒股平台让投资更简单提示:本文来自互联网,不代表本网站观点。